第114章 战场幽灵（下）

夜深后，西郊矿区比白天更像死地。

白天那些喊杀、爆裂、金铁碰撞的动静，全都沉了下去，只剩零零散散的火把挂在矿区口和几处要道前，明明灭灭，像随时都会熄。

巡夜修士不敢往深处走，多半只守着入口，守着还有得争的矿道。至于更里面那些塌了一半、断了半截、埋着不少尸体的废道，没人愿意进去。

顾长生就是这时候出的门。

他贴着夜色前行，身形一闪，便从枯柳巷的阴影里消失。暗影步连着暗影步，几个起落，人己到了西郊边缘。

到了乱石坡后，他没再走地面，脚下一沉，整个人无声没入土中。

土遁术一开，外头那些巡逻、暗哨、犬吠，都被厚土隔开。

他没急着往最深处钻。

先用神识扫。

如今他的神识，比初到千岛湖时强了不止一截。铺开之后，附近矿区里哪里有人，哪里留着阵旗残痕，哪里灵气波动紊乱，哪里埋着尸体，基本一扫就清楚。

顾长生在地下停了片刻，避开柳家留在旧支道里的探查虫网，又绕过沐家在坍塌口外新插的两支警戒符旗，这才从一处废弃矿道的侧壁钻出半个身位。

矿道里黑得厉害。

地上有拖拽尸体留下的血印，也有散乱脚印，还有半截断枪插在石缝里。

顾长生没看这些，先看角落。

那里躺着两具尸体。

一具胸口塌了半边，青甲还穿在身上，脸上全是灰。另一具完整些，手里还死死攥着半截短刀，眼睛没闭。

都是金丹初期。

顾长生走过去，先把两人的眼睛合上，又把断开的甲片扯平，衣襟压整。动作不快，却很稳。

然后挖坑。

铁锹一锹接一锹落下去，土石翻起，声音很轻。坑够深了，他才把尸体一具一具放进去，摆正头脚，填土，拍平。

两座新坟刚起，坟头便浮出两团光。

一绿，一绿。

顾长生抬手收下，没在原地停留，转身又遁入地下。

第一夜，两具金丹初期。

他回到棺材铺后院时，天还没亮。前院的木板、寿衣、棺钉，都和他离开时一样。谁也不知道，这个白天木讷寡言的穷木匠，夜里去了哪儿。

第二夜，他换了地方。

黑石坡旧井道。

这里比西郊第三矿带更乱，三家都在外围留过人，但井道太老，随时会塌，真正敢往深处钻的反而少。顾长生从西南塌口下去时，甚至还能闻到血腥味混着井下潮气，一股股往上翻。

神识一扫，他就找到了。

一具埋在碎石下半截的柳家供奉尸体。

金丹初期，腰腹被法术轰开一块，头还完整。旁边还有个筑基修士，顾长生看都没多看，先把上头的石块清掉，拖着尸体往更深的死角去。

挖坑，放人，填土，拍平。

绿光浮上来，被他一把抓走。

又过半刻，他在井道更深处又捞出一具。

同样是金丹初期。

这一夜，也是两具。

第三夜，第西夜，顾长生还是照旧。

白天做棺材，接客，量木板，收灵石，偶尔听赵铁柱骂几句三大家族不是东西。夜里则是暗影步和土遁术交替，像个没声的鬼，专往死人最多、活人最不愿意去的地方钻。

他越来越熟。

哪条矿道白天打得最狠，夜里就最值钱。

哪条废道表面平静，深处就可能堆着几具没人要的尸体。

有时候是沐家青甲卫，有时候是柳家供奉，有时候是韩家暗线。三家打到这个地步，很多尸体根本来不及收，尤其金丹初期，死得快，搬得急，前线只顾着抢口子、守矿道，哪还顾得上一个死人该不该带回去。

顾长生替他们带。

不带走，只入土。

第六夜，他在一段塌了一半的横向矿道里埋了两具金丹初期。

第八夜，他在赤铜井旧矿层下又埋了一具，又在旁边埋了一具韩家的金丹供奉。

第十夜，地渊商会开始暗中收尸，矿区外围的尸体少了不少，但矿道深处仍有漏网的。顾长生照样下去，一处一处翻。

第十二夜，西郊一条废弃裂缝下，三家刚打过一场，死的筑基不少，金丹也有两具。顾长生忙了整整一夜，首到天边发白，才把最后一锹土拍实。

半个月下来，他一共埋了十九具金丹期尸体。

十九具。

这数字要是传出去，足够让人头皮发麻。

因为整个云泽城三家血拼到现在，真正的金丹战力本就有限，死一个都是伤筋动骨。可顾长生这半个月，硬是像个最勤快的殓尸人，悄无声息地把十九具金丹尸体全塞进了土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