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7章 铁心石

陈顺犹豫了一下，还是跨过了门槛。门里是一个小院子，不大，种着一棵老槐树，树下摆着一张石桌、两把石凳。

院子里还坐着几个老头老太太，看见陈顺进来，都抬起头好奇地看着他。带他进来的那个老头把他引到石桌旁边，让他坐下，给他倒了一碗茶。

“这地方住的都是没钱打点的穷鬼，”老头笑了笑，露出一口缺了好几颗的牙齿，“王爷把我们放在这儿，不当苦力用，也不让投胎，就这么搁着。搁着就搁着呗，反正有的是时间。”

陈顺端起茶碗喝了一口，茶是苦的，苦得他皱了皱眉。老头坐在他对面，端着自己的茶碗慢悠悠地喝着，不催他说话，也不急着说话。

“你们——不急着投胎？”陈顺问。

老头放下茶碗，笑了一声。“急什么？投了胎又能怎样？下辈子还是穷鬼。这辈子没享过福，下辈子也不指望。在这儿待着挺好的，有吃有喝，不用干活，跟老朋友聊聊天，日子就过去了。”

陈顺看着这个老头，看着他满脸的皱纹、缺了牙的笑容、端着茶碗的那双粗糙的手。

他忽然想起了他爹。他爹以前也是这样的——蹲在门槛上抽着烟袋，什么都不干，就那么待着，待一整天，待一年，待一辈子。不是不想干，是没得干。

不是不想争，是争不过。他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，茶还是苦的，可他喝出了一丝不一样的味道——不是甜，是一种涩，像是秋天的树叶落了以后被雨淋湿的那种味道。

他在那个院子里坐了大半个时辰，听老头老太太们聊了些家长里短。谁家的儿子在阳间发了财，谁家的闺女嫁了个好人家，谁家的孙子考上了秀才。

他们说起这些的时候，眼睛里有一种光，不是嫉妒的光，是那种“我虽然在这里，可我的后人过得好”的光。

陈顺看着他们，忽然觉得这些人不可怜。他们穷了一辈子，死了以后还在阴间的最底层待着，可他们心里有念想，有牵挂，有放不下的人。

他跟这些人是一样的人，活着的时候是，死了以后还是。

从那个院子里出来，陈顺的心情不像来的时候那么沉了。他在窄巷子里走得很慢，听着自己的脚步声在两边的高墙上撞来撞去。

他想，强大不是为了看不起这些穷鬼，是为了让这些穷鬼不被别人欺负。他自己就是穷鬼出身，他爹娘也是穷鬼，那个院子里坐着的那些人也是穷鬼。

穷鬼活着的时候被人欺负，死了以后还要被人欺负。他在王爷身边当差，虽然不是什么大官，可好歹也算半个官家的人。他如果能变得更强，也许有一天，他也能替这些穷鬼说几句话。

他苦笑了一下，觉得自己想得太远了。他现在连聚气都还没练好，刀法也只是刚入门，法术才学了三式。

他还不够强，他还差得远。可他愿意走，一步一步地走，走得很慢，可每一步都踩得死死的，踩出一个深深的脚印，风来了吹不散，雨来了冲不掉。

回到住处，他先把刀从鞘里抽出来看了看。刀身上的蓝光幽幽地亮着，从那把尉迟雄给他的新刀上透出来，像一泓秋水。

他看了好一会儿，把刀插回鞘里，放在枕头旁边，挨着惠英做的那件棉袄。然后他铺开纸，磨好墨，拿起笔开始练字。

今天晚上他不想练“气”字了，想练“行”字。双人旁，右边一个“亍”，笔画不多，可写起来总觉得左边重右边轻，怎么都平衡不了。

他写了一遍又一遍，写到手都酸了。他把写得最好的一张拿起来看了看，还是不太满意，可也只能这样了。他把这张纸叠好，塞进枕头底下，挨着那沓厚厚的纸。

他躺下来，把手放在肚子上，掌心贴着丹田。小蛇在丹田里安静地待着，一动不动。他没有引它，只是把手放在那里。

他在想崔府君说的话——气比你聪明，它自己想走的路才是最适合它的路。他在阳间活了二十二年，从来没被允许走过自己想走的路。

爹在的时候听爹的，爹不在了听地主的，地主让他扛活他就扛活，地主让他种地他就种地，他从来没有自己选过。现在，他体内的气都能自己选路了，他什么时候才能自己选？

他翻了个身，把脸埋在枕头里。枕头是凉的，凉意从脸颊渗进去，像一层薄薄的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