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4章 存证

安陵容坐在自己屋里，面前摊着一本香料册子。

这是槿汐从内务府找来的。册子很旧，纸页泛黄，边角都卷起来了。

上面记录着各宫历年领用的香料……檀香、沉香、龙涎、麝香。

翊坤宫那一页，从康熙西十七年开始，每年领用欢宜香的记录，一笔一笔，写得清清楚楚。

安陵容的手指划过那行字。

康熙西十七年。

欢宜香入翊坤宫的第一年。从那年起到如今，从未间断。

她把册子合上。手指压在封面上，指节泛白。

“贵人。”槿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，“华妃娘娘让奴婢问贵人……那册子，贵人看完了吗。”

安陵容点了点头。

“看完了。”

“娘娘说，贵人看完了，就烧了。”

安陵容转过头看槿汐。槿汐的表情很平静，像在说一件很小的事。

“娘娘还说……贵人看了什么，贵人自己知道就行。不必说出去。”

安陵容又点了点头。

她把册子拿到炭盆边。翻开。翊坤宫那一页。康熙西十七年。欢宜香。她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了一瞬。然后她把整本册子丢进炭火里。纸页蜷曲，发黑，化为灰烬。墨迹在火里最后亮了一下，像一声叹息。

槿汐把手轻轻搭在她肩上。

“贵人。娘娘说了——贵人只管调香。剩下的，娘娘来扛。”

安陵容“嗯”了一声。她看着炭火把最后一页吞进去，变成灰，变成什么都没有。

腊月二十三，小年。

碎玉轩。甄嬛坐在窗下。温实初傍晚来的，待了两刻钟便走了。他走后，甄嬛在窗下坐了很久。流朱进来点灯，被她挥手屏退。屋里暗下来，只剩炭火的红光，把她的侧脸映得半明半暗。

温实初今日带来的，是翊坤宫的脉案。不是原件。是他从太医院档案房里誊抄出来的。纸很薄，字很小，温实初的字迹端正得近乎刻板。

年世兰入雍亲王府第一年，脉象平和，体质健旺。年世兰入雍亲王府第二年，脉象渐涩，气血不畅。年世兰入雍亲王府第三年，宫寒之症己显，月信不调。年世兰入府第西年，宫寒入骨，难再有孕。

甄嬛把那张纸叠起来，叠得很小，塞进手炉的夹层里。手炉是铜的，镂空的花纹里透出炭火的微光。

她望着窗外。今日小年，远处不知哪个宫在放烟火，一朵一朵，在夜空中炸开，亮一下，便灭了。

年世兰知道自己不能生育。不是入宫后慢慢发现的。是从入雍亲王府第二年起，就被人一点一点剥夺了做母亲的权利。太后。欢宜香。康熙西十七年。

她把手炉拢紧了些。铜皮烫着掌心。很烫。但她没有松手。

景仁宫。小年夜的膳食比平时丰盛。

宜修和年世兰对坐着吃饭。桌上摆着蟹粉酥、清蒸鲈鱼、火腿炖冬笋、桂花糖藕。年世兰夹了一块糖藕，嚼了嚼，放下筷子。

“周宁海说，温实初今儿又去碎玉轩了。”

宜修夹菜的手没停。

“第几次了。”

“第五回。”

宜修把菜夹进碗里，轻轻拨了拨。

“翊坤宫的脉案，太医院有存档。温实初能拿到。”

年世兰看着宜修。宜修的语气很淡，像在说今日天气。但她的筷子尖在碗里拨了又拨，一块火腿拨过来又拨过去，始终没有夹起来。

年世兰伸出手，把宜修碗里那块火腿夹走了。放进自己嘴里，嚼了嚼。

“咸了。”她说。

宜修看着她。年世兰嚼着火腿，腮帮子鼓起来一块。油光沾在嘴角，她自己不知道。

宜修伸出手。手指落在年世兰嘴角，轻轻擦了一下。指腹蹭过嘴唇的边缘，沾走那一点油光。年世兰嚼东西的动作停了。就一瞬。然后继续嚼。

宜修把手收回去，拢进袖中。指腹上还留着那一点滑腻的触感。她端起茶盏喝了一口，茶己经凉了。

“让她查。”宜修放下茶盏，“查到了，才会把账记在太后头上。”

年世兰把火腿咽下去。

“我也是这么想的。”

窗外又放起烟火。一朵一朵，在夜空中炸开。亮一下，便灭了。年世兰看着那些烟火，忽然说了一句。

“明年小年，还一起过。”

宜修没看她。望着窗外明明灭灭的天。

“嗯。”

腊月二十五。翊坤宫。

颂芝捧着一只锦盒进来。

“娘娘，敬嫔娘娘遣人送来的。说是年礼。”

年世兰接过锦盒打开。里面是一对护膝。青缎面，里面絮了厚厚的丝绵。针脚细密，一圈一圈，缝得极齐整。护膝内侧绣了一朵小小的红梅。不仔细看，根本看不出来。

年世兰把护膝翻过来，看了很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