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章 坑已经挖好了

沈七第二天又来了。

这回他没再干呕，只是脸色还有些发白。他提着木桶，桶里装着一壶水和两个杂粮饼子，说是从杂役房偷偷带来的。

“给你的。“沈七把一个饼子递过来，“我看你昨天一整天都没吃东西。“

顾长生看了一眼饼子，没接。

“我不饿。“

“炼气期不吃辟谷丹就得吃饭，你别硬撑着。“沈七把饼子往他手里塞，“拿着，又不是什么好东西。“

顾长生犹豫了一下，接过饼子，咬了一口。

干硬，没什么味道。

但沈七看着他吃饼子的样子，咧开嘴笑了。

“好吃吧？杂役房的饼子虽然难吃，但管饱。“

顾长生嚼着饼子，没说话。

他己经很久没吃过东西了。不是因为饿，纯粹是因为没必要。但这个饼子咬在嘴里，有一种粗糙的、实实在在的口感，让他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一些事情。

那些记忆太远了，远得像上辈子。

“今天有几具？“沈七啃着自己的饼子，努力让语气显得轻松。

“昨晚没送新的来，今天把西边那几个旧坑清理一下就行。“

“旧坑？“

“有些坟头年头久了，雨水冲塌了，得重新堆。“

沈七点点头，拎起铁锹跟在顾长生身后。

两人刚走到西边的坟场，一阵脚步声从身后传来。

不是一个人的脚步。

是三个人。

顾长生的脚步没停，但肩头的老黑突然收起了翅膀，把脑袋缩进羽毛里，一声不吭。

“顾长生！“

那个熟悉的尖锐嗓音又炸开了。

周德。

顾长生转过身，看到周德带着两个手下走过来。那两个手下都是炼气九层的修士，腰间挂着墓地管事处的铜牌，一左一右跟在周德身后，脸上带着那种“跟对了人“的得意。

沈七认出了周德，下意识往顾长生身后缩了缩。

周德扫了沈七一眼，没搭理他，径首走到顾长生面前。

“活儿干得怎么样了？“

“正常。“

“正常？“周德冷哼一声，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纸条，在顾长生面前晃了晃，“知道这是什么吗？“

顾长生看了一眼纸条。上面写着几行小字，字迹潦草，像是匆忙写就的。

“今晚会有一批尸体送过来。“周德收起纸条，压低了声音，“特殊的。“

“什么意思？“

“意思就是——“周德凑近了一步，三角眼里闪着精明的光，“这批人是宗门内部处理掉的，不能留痕迹。你把他们埋到最深处，坑挖深一点，土压实一点，上面再种两棵草，明白吗？“

顾长生沉默了一息。

“明白。“

“明白就好。“周德拍了拍手，像是完成了一桩买卖，“对了，这个月的辟谷丹——“

他从腰间摸出一个布袋，在手里掂了掂，然后塞进自己的袖子里。

“没了。“

顾长生看着他的动作，面无表情。

“上个月也没了。“

“上个月是上个月，这个月是这个月。“周德双手背在身后，下巴抬得老高，“宗门最近开支紧张，辟谷丹的配额砍了一半。你一个炼气三层的殓尸人，能省就省吧。“

他说完，转身往外走。

走了几步，像是想起了什么好玩的事情，又回过头来。

“对了，顾长生。“

他的嘴角挂着一丝笑意，那种施舍式的笑意。

“你在万尸坑干了三十多年，炼气三层，连个筑基的门槛都摸不到。你说你这辈子，是不是就这样了？“

旁边两个手下配合地笑了起来。

“一个殓尸人，跟死人打了一辈子交道，到头来自己也跟死人差不多。“

“周管事说得是，他怕是下辈子也突破不了。“

周德满意地点了点头，抬脚踢翻了顾长生放在地上的水壶。

水壶骨碌碌滚出去好几丈远，里面的水洒了一地。

“行了，记住我说的，那批尸体今晚就到，别让我失望。“

周德带着两个手下扬长而去。

沈七攥着铁锹，脸涨得通红，嘴唇在发抖。

“他……他怎么能这样？！“

顾长生没说话。他走过去，弯腰捡起水壶，拍了拍上面的泥，拧开盖子看了看——还剩一点水。

他把水壶挂回腰间。

“顾长生，你就不生气吗？“沈七的声音都在发抖，“他克扣你的辟谷丹，还踢你的水壶，还当着你的面骂你废物——“

“他说的是事实。“顾长生平静地说，“我确实是炼气三层。“

“但他不能——“

“沈七。“顾长生打断了他，声音不大，但沈七立刻闭上了嘴。

“在万尸坑，活着比面子重要。“

沈七张了张嘴，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。

他看着顾长生平静的侧脸，突然觉得这个人的平静不是因为麻木，而是因为……他在忍。

但他在忍什么？又在等什么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