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章 第一场雪

雪落下来的时候，顾长生正在给第五排的坟包拔草。

冬天的万尸坑比平时更安静，连虫子都冻死了，只剩下风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乌鸦叫。

老黑缩在他肩头，把脑袋埋进翅膀里，浑身的羽毛炸成一团黑球。

“冷？“顾长生拍了拍它，“你好歹是只妖禽，这点冷都扛不住？“

老黑闷闷地嘎了一声，把脑袋埋得更深了。

顾长生摇了摇头，继续拔草。

脚步声从山谷入口传来。

不急不缓，踩在薄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动。

顾长生没回头。

万尸坑这种地方，平时除了送尸体的杂役，不会有人来。但今天这个脚步声他听了十几年，太熟了。

“老顾！“

沈七的声音从背后炸开，中气十足，带着一股修士特有的底气。

顾长生转过身。

来人穿着一身半旧的青色内门弟子袍，腰间挂着一柄品相不错的灵剑，鬓角己经生出了几缕白发。西十出头的年纪，面相看着倒还精神，就是眼角的皱纹比上次来的时候又深了几道。

筑基中期的灵压稳稳地从他身上散发出来，比起十五年前那个在坟头干呕的毛头小子，简首判若两人。

沈七手里提着一个油纸包和一坛酒，大步流星地走过来，在顾长生面前站定，上下打量了他一番。

“我说老顾，你是不是偷着吃了什么驻颜丹？十五年了，一点没变。“

顾长生看了他一眼。“保养得好。“

“保养得好？“沈七嗤笑一声，伸手指了指自己的鬓角，“你看看我这白头发，再看看你这张脸。你管这叫保养得好？你这叫妖孽。“

“你要是少喝点酒，头发也不会白这么快。“

“放屁，喝酒跟白头发有什么关系？那是操心操的。“沈七把油纸包和酒坛子往地上一放，一屁股坐在旁边的坟头上，“来，坐，喝一碗。“

顾长生看了一眼他坐的那个坟头。

“那底下埋的是个姑娘。“

沈七的屁股弹了一下，但又坐了回去。“姑娘也不介意，死都死了，还怕人坐？“

“你倒是比以前胆子大了。“

“那可不？当年我第一天来万尸坑，看一眼尸体就吐，你还记得不？“沈七拍了拍坟头上的薄雪，“现在让我睡坟头上都行。筑基中期的修士，什么阵仗没见过。“

顾长生在他旁边的一个坟包上坐下，接过沈七递来的酒碗。

酒是浊酒，不值几个灵石，但沈七每次来都带这种。他说好酒喝着没意思，浊酒才有味道。

两人碰了碰碗，各自灌了一口。

雪越下越大了，鹅毛一样的雪片从灰蒙蒙的天上飘下来，落在坟头上，落在他们的肩膀上，落在酒碗里。

沈七打开油纸包，里面是半只烧鸡和几块卤肉。

“吃。“他撕了一条鸡腿递过来。

顾长生接过鸡腿，咬了一口。

沈七自己也撕了一块肉塞进嘴里，一边嚼一边含糊不清地说：“老顾，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不？“

“入冬第一场雪。“

“对。“沈七仰头灌了一大口酒，用袖子擦了擦嘴，“十五年前也是这个时候，我第一天来万尸坑。那会儿我还是个杂役弟子，被罚来搬尸体，吓得腿都软了。“

他说着，自己先笑了。

“那时候我觉得你是个怪人。一个人在坟堆里待了三十多年，不觉得孤单，不觉得害怕，还把死人伺候得比活人还仔细。我心想这人脑子怕不是有毛病。“

顾长生没接话，低头喝酒。

“后来我才想明白。“沈七的声音低了下来，“你不是脑子有毛病，你是……心里有数。“

他转过头看着顾长生，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。

“老顾，我今年三十三了。筑基中期，在宗门里算是混得还行。内门弟子里排不上号，但好歹有口饭吃，有间洞府住。“

他又灌了一口酒。

“三十三岁，鬓角都白了。你呢？你还是当年那个二十出头的模样。十五年，你一根白头发都没长。“

顾长生的手指在酒碗边缘停了一下。

沈七盯着他看了几息，然后移开了目光。

“算了，不问了。“他摆了摆手，“你不想说，我就不问。咱俩认识这么多年了，我还不了解你？你要是想说，早就说了。“

顾长生端起酒碗，抿了一口。

酒液顺着喉咙滑下去，带着一股辛辣的暖意。

他确实没打算说。

不是不信任沈七，是说了也没用。

你告诉一个凡人你不会老、不会死，他能怎么办？替你高兴？替你难过？

都没意义。

沈七又给自己倒了一碗酒，端着碗看了一会儿天上的雪，突然开口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