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章 一锹的事

七十二年。

顾长生在万尸坑待了七十二年。

这个数字说出去挺吓人的，但对他来说，也就是多换了几把铁锹的事。

第二十三把铁锹，铁头，木柄，比前面那些结实了不少。是他自己打的，用万尸坑里翻出来的废铁疙瘩，加上【匠人手艺（绿）】词条带来的锻造首觉，敲敲打打弄了三天。

好用得很。

一锹下去，再硬的冻土也能铲开。

当然，这也跟他现在的力气有关系。

八千多枚白色词条叠加在一起，他的体质早就不是炼气三层该有的水平了。但他的修为——至少表面上看——还是炼气三层。

实际上不是。

大约三年前的某个夜里，他躺在老槐树下假寐，体内突然涌起一股热流。

那股热流不是词条带来的，是他自己的真气。

七千多枚白色词条的叠加，数十枚绿色词条的加持，日积月累，量变终于引发了质变。他的经脉在无数微弱暖流的冲刷下，不知不觉间己经拓宽到了筑基期的水准。

那天夜里，他的修为悄无声息地突破到了筑基初期。

没有天雷，没有异象，没有灵气漩涡。

就像水到渠成，瓜熟蒂落。

顾长生睁开眼睛的第一件事，是催动【敛息术（绿）】，把自己的气息压回炼气三层。

稳稳的。

一丝波动都没有。

他翻了个身，继续睡。

筑基初期，在青鸾宗里依然是最底层。内门弟子的门槛是筑基中期，他这个筑基初期连内门的边都摸不到。

但他不需要摸内门的边。

他只需要继续待在万尸坑里，继续挖坑，继续埋人，继续捡词条。

没人会注意一个殓尸人的修为变化。

因为没人在乎。

……

这天早上，顾长生照例巡坑。

石台上没有新的尸体，难得清闲。他扛着铁锹在山谷里溜达了一圈，检查了几个被雨水冲塌的旧坟头，又给沈七的坟包拔了拔草。

酒坛子还在坟头上，早就空了，但他没撤走。

“没酒了，下次给你带。“他蹲在坟前说了一句，然后站起身拍拍手，往山谷深处走。

老黑蹲在他肩头，百无聊赖地啄着自己的羽毛。

走到山谷最深处的时候，顾长生停下了脚步。

老黑也停止了啄毛的动作，两只豆大的眼珠子猛地瞪圆了。

前方三十丈外的灌木丛里，有动静。

不是人。

是兽。

一股浓烈的腥臭味从灌木丛中涌出来，夹杂着低沉的喘息声。那喘息声粗重而急促，像是一台生了锈的风箱在拼命鼓动。

灌木丛剧烈地晃动了一下，然后一个庞大的身影从中挤了出来。

那是一头体型如牛犊大小的妖兽，浑身覆盖着暗红色的鳞片，西条粗壮的腿上长着弯刀一样的利爪。它的脑袋像是蜥蜴和狼的杂交产物，扁平的头颅上竖着两根断了一截的角，一双竖瞳泛着暗黄色的光。

二阶妖兽。

相当于筑基中期修士的实力。

这种东西怎么会跑到万尸坑来？

顾长生扫了一眼妖兽的状态。

它的左后腿在滴血，鳞片上有好几道深可见骨的爪痕，显然是跟什么东西打了一架，受了伤，慌不择路地逃进了万尸坑。

妖兽也发现了顾长生。

它停下脚步，竖瞳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个扛着铁锹的人类。

空气凝滞了一息。

妖兽的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，西条腿微微弯曲，做出了攻击的姿态。

它受了伤，但二阶妖兽的本能告诉它——眼前这个人类很弱。

弱得不像话。

炼气三层的气息，比它吃过的最弱的猎物还要弱。

妖兽的竖瞳里闪过一丝凶光。

它猛地蹬地，暗红色的身影如同一道闪电，朝顾长生扑了过来。

速度很快。

快到普通筑基初期的修士都未必反应得过来。

老黑惊叫一声，从顾长生肩头弹射而起，扑棱着翅膀飞到了十丈开外的一棵枯树上，两只爪子死死抓着树枝，嘎嘎嘎地叫个不停。

顾长生站在原地，没动。

他看着那头朝自己扑来的妖兽，眼神平静得像是在看一片落叶。

然后他抬起了铁锹。

动作不快，甚至可以说很慢。

就像他平时铲土一样，抬锹，挥臂，落下。

一个再简单不过的动作。

铁锹的锹面迎着妖兽的脑袋拍了上去。

“砰。“

一声闷响。

就一声。

妖兽庞大的身躯在半空中猛地一顿，像是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。它的脑袋被铁锹拍得向下一沉，整个身体失去平衡，重重地砸在地上，溅起一片泥土和碎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