芦荡比看起来还深。
车轮一压进去,半截轮子都陷进泥里,湿漉漉的黑泥顺着木轮往上裹,发出“咕叽、咕叽”的闷响。两头驼角兽走得龇牙咧嘴,鼻孔里喷着白气,尾巴不耐烦地乱甩,把芦叶抽得噼啪作响。
风里全是水气。
潮、冷、还带着一点鱼腥味。
何三耳走在最前头,拨开高过肩膀的芦叶,忽然“哎哟”一声,差点一脚踩空。
“你又怎么了?”阿刀在后头骂。
“有沟!”何三耳扶着一根芦杆,回头低吼,“我说你眼睛长头顶上了?前头是水沟!再往前挤,车首接下去!”
阿刀探头一看,顿时老实了。
芦荡里横着一条黑黢黢的浅沟,宽不过三尺,里头淌着浑水,水面还漂着几片烂苇叶。
陈娘子皱眉:“绕过去。”
“能绕,就是得往南边歪一段。”何三耳一边看路,一边嘀咕,“黑石渡口这片破地方,白天像水,晚上像鬼,难怪房钱能卖那么贵。”
顾长生没插话。
他的神识早一步铺了出去。
百丈之内,芦叶的摆动、泥里的虫、浅沟里的鱼,甚至远处有几只水鸟扑棱翅膀,都清清楚楚。再往前,芦荡尽头的地势微微抬高,一排歪斜的木桩插在岸边,木桩后头,是一片杂乱的棚屋和更远的灰黑色码头。
黑石渡口,到了。
他抬头看了一眼。
远处湖面很阔,像一块摊开的冷铁,湖风从那边卷过来,吹得整片芦荡都在低伏。再远些,水天相接处,能看见零零碎碎的黑点——岛。
千岛湖。
顾长生肩头的老黑也跟着伸长脖子,瞅了瞅远处湖面,喉咙里咕哝了两声。
“别看了,”顾长生低声道,“看再久,也不会自己飞只鱼上来。”
“嘎。”
“到了地方再找吃的。”
“嘎嘎。”
“你倒挺会催债。”
何三耳回头看了他一眼,没听清,只当他在和乌鸦说笑,脸上的神色顿时更复杂了几分——能一铲子一个拍死八个劫匪的人,居然真会跟乌鸦聊天。
这位顾道友,毛病有点特别。
又走了小半刻钟,芦荡终于到了头。
脚下的泥地重新变硬,前方视野一阔,整个黑石渡口便铺在眼前。
乱。
第一眼就是乱。
码头沿岸搭着一长排木棚,东一座西一座,棚顶不是茅草就是破帆布,颜色脏得发黑。棚子前头全是人,有背刀的散修,有挑担的脚夫,有蹲在地上卖药卖符的,也有穿着破烂、眼神发首的难民模样修士。
码头边系着几十条船,大的小的都有。
有乌篷小舟,有加了铁皮的货船,还有几条明显是修士用的快艇样法器船,船身刻着阵纹,灵光微闪,一看就不便宜。
空气里混着鱼腥、汗臭、草药味、酒气,还有尸体晒久了才有的那点淡淡腐气。
比妖骨坊市干净不了多少。
甚至更挤。
何三耳一见人多,反倒松了口气,抹着脑门道:“到了,真到了——娘的,再不到,我这把老骨头都要散架了。”
阿刀也狠狠吐出一口气:“总算活着走到了。”
陈娘子没说话,只是目光己经在码头边那几家药铺和客栈模样的棚楼上来回扫,显然在算先去哪儿落脚。
何三耳搓了搓手,转头对顾长生挤出个笑。
“顾道友,咱们算是一块儿熬过来了。您接下来……”
“先看看。”
“看地方?”
“看人。”
顾长生语气很淡,目光却己经扫向整片渡口。
这里人多,眼杂,消息也多。
适合藏人,也适合死人。
何三耳一听,立刻点头:“应该的,应该的。初来乍到,先摸清门路最稳当。”
说完,他又压低声音:“渡口北边那几家客栈最好别去,贵不说,背后还多半站着帮派。东边棚市那一带最杂,但房钱便宜。要是顾道友不嫌弃,我知道一家专收散客的破院子,虽然烂了点,好歹安全。”
顾长生看了他一眼:“你对这地方挺熟。”
“熟谈不上,跑过几趟罢了。”何三耳干笑,“做买卖的人,记不住房价,比记不住爹娘都危险。”
顾长生点点头,没说去,也没说不去。
这时,码头边忽然传来一阵喧哗。
“让开!都让开!”
“水鬼帮办事,闲人滚远点!”
几声粗喝一落,人群立刻像被刀劈开一样,往两边闪开。
一条黑漆漆的快船从外湖方向冲回来,船头破水,速度极快,船身上还溅着不少新鲜水花。船上站着七八个修士,个个穿着深蓝短褂,腰间绑着绳钩和短刀,胸口都绣着一条歪歪扭扭的黑鱼。
快船还没靠稳,船上就有人先跳了下来。
《长生:从给宗门收尸提取词条开始》— 凝一叶 著。本章节 第58章 这地方瞧着,挺适合埋人 由 玄幻123文库 整理,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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