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3章 枯柳巷的规矩

顾记棺材铺开张第一天，冷清得像间空屋。

一早挂上的破木牌被巷风吹得轻晃，吱呀，吱呀，听着不像招客，倒像送客。枯柳巷本就偏，平日没什么人来，偶尔有散修路过，瞥见“棺材铺”三个字，脚下都会快几分，有的干脆绕开，像多看一眼都嫌晦气。

前铺门开着。

顾长生坐在柜台后，身上还是那件灰扑扑的旧衣裳，脸色蜡黄，肩背微驼，活像个常年吃不饱的穷木匠。他面前摆着几块杂木，是从裴修储物袋里翻出来的边角料，料子算不上好，好在还能用。

他拿着刨刀，一下下往前推。

木屑卷起，落在脚边。

咔，咔，咔。

棺材板的边线很快出来，平整利落，刀口过去，连点毛刺都不留。

这种活，顾长生做了七十多年。

挖坑，抬尸，洗脸，穿衣，缝口，钉棺。

做棺材这事，对他来说比吃饭还熟。

只是如今坐在云泽城的枯柳巷里，再做这活，倒像把一百多年前的日子又翻了出来。那时候他还在落霞城顾记棺材铺，铺面也不大，门口也总有风，白天来问价的少，晚上来抬人的多。

顾长生低头刨木，神识却一首散在外头。

巷子左边卖香烛纸扎，右边是家杂货铺，门口摆着几个旧木桶和麻绳。再远些，还有个缝寿衣的老婆子，嗓门尖，一上午都在跟人吵一匹粗麻布是不是少了半尺。

铺子里安安静静。

没人进门。

顾长生也不急。

他盘下这间铺子，本就不是为了卖棺材赚灵石。棺材铺越冷清，越没人愿意久待，他这层身份反倒越稳。白天在前铺削木板，晚上关门后再慢慢摸这地下的东西，这才是正事。

临近午时，巷子里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。

不止一个人。

顾长生手里的刨刀一停，头也没抬，先听见靴底蹭过门槛的声音，紧接着——

砰！

铺门被人一脚踹开。

门板撞在墙上，震得灰都落了一层。

外头几个路过的人立刻放慢脚步，隔着老远往这边看。隔壁缝寿衣的老婆子把头从门后探出来一截，又赶紧缩了回去。右边杂货铺门口，有个拄拐的男人也停下手里的活，朝这边望了一眼。

来人一共三个。

为首的是个中年修士，面皮白净，嘴角像是天生往下压着，站着不动都透着股阴冷。腰间别着块青铜令牌，上头刻着沐家的族徽。后头跟着两个壮汉，都是筑基修为，肩宽背厚，往门口一站，首接堵了大半。

顾长生像是被吓了一跳，连忙站起来，腰弯得比平时还低。

“几、几位爷，有事？”

那白净中年修士慢悠悠走到柜台前，手指在台面上敲了两下。

“新来的？”

顾长生连忙点头：“是，是，刚盘下铺子，头一回做买卖。”

“叫什么？”

“顾七。”

“顾七。”中年修士把这名字念了一遍，嘴角扯了扯，没什么笑意，“规矩懂不懂？”

顾长生一脸发懵：“规、规矩？”

后头一个筑基壮汉嗤了一声：“装什么蒜。枯柳巷这片归谁管，你不知道？”

顾长生像是更慌了，忙赔笑：“小人刚来，真不懂，几位爷指点指点，指点指点。”

中年修士这才歪着身子靠上柜台，手指继续一下下敲着。

“听好了，我叫沐三，替沐家管这片。”

“在枯柳巷开铺子，规矩就一条。”

“每月五块中品灵石，初一交，不收赊账。”

铺子里一下静了。

外头几个竖着耳朵听热闹的人，脸色都变了变。有人皱眉，有人低声骂了句黑心，又赶紧闭嘴。隔壁那个拄拐的汉子听到“五块中品灵石”时，脸都拧了一下，可看见沐三腰上的青铜令牌，到底没敢进来。

顾长生站在柜台后，像是整个人都僵住了。

“五、五块中品？”

“嫌多？”沐三抬眼看他，声音不大，却压得人胸口发闷，“嫌多你可以不交。铺子也不用开了，人也可以滚。”

后头那个筑基壮汉把拳头捏得咔咔响，冲顾长生咧嘴一笑：“我们帮你滚也行。”

顾长生脸上的血色一下没了，赶紧摆手：“不敢不敢，不多，不多，沐爷说多少就是多少。”

他一边说，一边手忙脚乱地往怀里摸灵石，动作急得像是怕慢一拍就要挨打。那只手还真有点抖，抖得连布包都差点没抓稳。

沐三看着他这副样子，嘴角的冷笑更深了几分。

新来的，凡俗木匠出身，胆子比老鼠还小。

这种人最好拿捏。

顾长生把灵石一块块往外掏，数得很慢，像是在数自己的骨头。数到第五块中品灵石时，他喉头还滚了一下，满脸肉疼。